“幸运，幸运。赶巧人下完了，没下完还是事故。”尔非谦虚地说。
她爸说：“家里人都齐了，年前得给你们爷爷奶奶上个坟，你们一起跟着去。”
她妈说：“以前大户人家都有宗祠，现在不兴那个了。三十以前要请神，趁阴天的时候站在高处朝祖宗坟地方向叩拜，请神到家，大门前放根粗栏杆，跨过去，正门贴门神，两边是对联，中堂放族谱和祖宗像，大家磕头，上供，把粳米粉丝染红，五个馒头放麻果汁涂抹得像花一样。白蜡一直点到正月十五……”
尔非问：“为什么是白蜡烛？”
“红蜡烛是结婚用的，白蜡烛是白事用的。不许点灯，一点灯魂魄就不认路了，得一路用蜡烛引着走，过桥喝汤，走过黄泉最后到阴曹地府。所有贡品不能扔，要请下来给大家分了，上贡的东西是不会坏的。上贡的筷子是红的，通神，算命灵。当年邻居家那个老三老婆死了，跟后山一个寡妇扯上了，去找你大伯，给我算算。你大伯捏着两根筷子闭眼睛念咒，有灵有神走上来，无神无灵走下去……有根筷子突然偏了，说他俩成不了。我说你手肯定动了，不然筷子怎么可能自己动。你大伯说，哎呀，你怎么不信呢，我把咒语告诉你你自己试试。”
尔鳗问：“筷子动了吗？”
“我觉得没动，看的人都说动了，我闭眼睛也不知道，觉得挺邪性的，不想太上心。”尔鳗说：“邪性啥呀，我觉得蛮好玩的。”
尔非说：“就是。”
“怎么不邪性？后来那个寡妇和老三在一起的时候被人抓个正着，寡妇哭了两天就在家吊死了，跟你大伯算的一样。尸体装棺材里准备出殡，晚上老三又找来了，说不知道人的魂走没走，让你大伯跟着白衫去报庙。大半夜的，白衫往那儿一站就够吓人的了，你大伯拿着一根小棍，黄纸唾沫粘，贴在一根木棍儿上，哆哆嗦嗦地说，这么晚了，活人都替你操心，你就上去吧。你说怪不怪，黄纸突然啪地一下撞到墙上，大家都疯了，分好几路往家跑，我跑到家的时候两条腿都抽了，听你大伯在后面喊，入棺啦！”
尔非说：“哈哈，为什么要报庙呢？”
“魂儿走了大家才心安嘛，人要是没死，装棺材里会跳出来诈尸的，不得吓死几个。你大伯和你爸都信那个。”
尔鳗问：“对了，要不要喊大伯一起去上坟？”
“叫他干啥？一瘸一拐的，你们还得搀着。你大妈那个人也有问题，计较得很。你爷爷死的那天，我们又披麻戴孝又备丧宴，大厨不乐意来还得找八抬大轿去抬，还有运棺椁的，请和尚做道场，念经超度，锣鼓喇叭木鱼的忙成一团，就你大妈捡了个最轻巧的活儿，坐门槛上陪你奶奶。我每年都给你爷爷送点儿钱，以前穷，一年给个二十五十的，后来变成五百八百。那年送去一千整，你爷爷收的，你奶奶不知道他放哪儿了，临走也没交代，让你大妈帮着想想。你大妈说，我好像看见了，等一下，我进屋找找。从屋里出来，塞给你奶奶一千，说，你糊涂了，不就在衣柜子最下面的那层嘛，你奶奶就把钱收了。结果你大妈回头就管我要，说那一千我替你出的，你说说这叫啥事儿。”
我还是第一次给人上坟呢。我拿着两个碟子和香炉，尔非买了一大袋子水果和纸钱，尔鳗爸买了两件纸衣服，一路拎着。我们路过一个叫白蒲坪的旅游区，那儿还保留着宋代遗风，一大条石板路在小雨中油光锃亮。村妇围巾褡裢放后面代表已婚，未婚的放左腰。每天早上起来她们要花半小时梳妆打扮。过年了，大家都戴黑头巾，大妈说：“戴白色的不吉利，家里还有老人，那意味着想要老人死。家里没老人的才可以戴白的。”
一个大戏园子里，戏台上摆着一排红凳子，横幅上写着：我的中国梦——白蒲坪迎新春歌舞晚会，上演的是重庆著名的民间剧——变脸，演员们个个身穿黑衣，戴着面目狰狞的面具，手舞足蹈。有座寺庙就更有意思了，释迦牟尼坐在正中，左边太上老君，右边至圣孔先师。据说古代军队在这儿屯兵，士兵们信啥的都有，地方又有限，军队首长就下令把三个神像立一块了。
坟在一片蚕豆地里。政府推行火葬，把各家坟头都给推平了，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和紫色的蚕豆花，像一只只蝴蝶，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。她爸用手作尺，对着远处的几座老房子摇了摇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
蚕豆花上全是露水，把我们的鞋都弄湿了。尔鳗在一边站着，尔非上了几炷香，磕了几个头。
她爸举着一件旗袍，一件唐装，也磕了头，一边烧纸一边哭：“爸，妈，你们走了这么久，儿子和孙子们一直在想念你们……眼看过年了，给你们捎两件新衣服，别舍不得穿……你孙子孙女还带了点儿水果……你孙女也有对象了，外籍的……也不知道你们在那边钱够不够花，这是一万亿美金，不够还有卡，中国银行的……使劲刷……”
连上坟连玩儿，一出去就是一整天。尔鳗回家的路上买了本法国人写的“玫瑰书”，说切罗基玫瑰治疗不育症，大马士革玫瑰精油是催情精品什么的，还给好多不知名的玫瑰起了好听的名字，安茹、斯莱特深红、雪花王后、伊丽莎白、少女的羞涩，普雷舍沃晨曲……都到家了还捧着看，说：“我最喜欢北非麝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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