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崔先生外，战时组的其他成员都属于故地重游，因为海军的会操、考试时常在这里举行。“通济”号也常泊于不远处的江边，“一·二八事变”之后，张灵春和金砺锋也随练舰离开上海，在此演练教学科目。
旧话重提，在中午的饭桌上，解秘书问金砺锋：“还记得我们在上海的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中尉说：“我当时没少给长官惹麻烦吧？”
“麻烦谈不上。”解秘书想了想，“但是，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？”
张少校插话：“估计是喜忧参半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解秘书说，“我对你总有期待，又总有担心。因为你总能出人意料，这次上‘海琛’号也是这样。”
崔先生说：“解秘书，你也给我看看相。”
解秘书放下筷子，仔细地端详着崔先生，他说：“那我就直言不讳，你正好和金中尉相反，你总是让我们不出意外。”
大家一听，都说总结得好。
在这里，海军的封江计划渐渐露出了端倪。
《民国二十六年（1937年）作战计划》中，统帅部部署了如下的作战方案——
空军于作战之先，以主力扑灭长江内之敌舰，及沪汉两地敌之根据地。集中期间以主力对敌海上航空母舰与舰队及运输船舶攻击，并协助我海岸防守部队之作战，以一部协同陆军作战。会战期间以主力协同北正面陆军作战，以一部协同海正面作战。准备全部重轰炸队袭击敌之佐世保——横须贺及其空军根据地，并破坏东京——大阪各大都市，以获得我空中行动之自由。海军以全力于战争初期迅速集中于长江，协助陆空军扫荡敌舰。
根据敌我海军的实力悬殊情况，以及对敌人掌握绝对制海权的判断，统帅部决定了海军内河作战的基本策略——
第一、第二舰队，于宣战时，迅速集中长江，先与空军和要塞配合扫除江内敌舰，再与要塞协力担任长江下游防守，协同陆军作战。
在这个乐观的作战方案上，虽然没有明确提出“封锁长江”的意见，但从扫荡长江敌舰的要求中，已经包含了这个前提。
只不过，在具体方案形成之前，海军部乃至军委会以共同的默契，省略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前提。
而如何封江，中外的海军案例中，少不了利用船只和水雷，其目的就是不让敌人的舰艇通过。
水鱼雷营的一间教室里，海军沉船封江计划正在讨论中。
一张长江下游的航道水情示意图，画在巨大的黑板上，摆在阻塞动员组面前。大家达成共识的阻塞线，无疑是在长江江阴段。
战前南京的水上人家及临河的公馆
“这是最新的航道水情图，最佳方案，是要在较窄的航道实施沉船。”解秘书在黑板上，用红色粉笔画出了大致的位置，“现在我们的任务是，要根据江面的宽度和水深，估算出船只的数量，和具体的位置。”
张少校走近黑板说：“沉船是有过程的，每一条船下沉的速度不同，如果不清楚江水的流量，最后的结果就是沉得远远近近，不能在一条线上。”说完，他在黑板上画出了一道道参差不齐的虚线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金中尉也走近黑板，画出了长江的断面图，“如果船体高度不够，不也是瞎忙吗？”
解秘书示意他俩都坐下，扫了一眼没有表态的崔先生：“这些问题，需要崔先生一并来解决。”
崔先生坐在位置上没动，摇着头说：“你们这是纸上谈兵。”
解秘书走近拍了拍他，示意他上台去讲。
崔先生走上讲台，在黑板上写出了几行字：
1.航道的实际状态：水深、宽度和弯曲半径
2.水流条件：流速、比降和流态
3.船体状况：高度、长度、宽度
4.其他因素：进水量、进水位置
然后，在各项后面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“除了船体的数字是常量，其他参数都是变量。”崔先生拍拍手上的粉笔灰，说，“如果每一个因素都不能确定，那么最后的结果就一定不能确定。当然，还有一种可能，就是我们反复地沉，有无数条船可以供封江使用。问题是，俞部长能答应吗？船舶都用完了，长江航运怎么办？”
他手上一用劲，粉笔断了。
“政府部门、军队、战略物资、学校、群众的转移，靠谁来完成？”丢下这样一句话，他就要回到座位去。
解秘书挡住了他：“沉船的目的，就是为保卫首都和西迁转移留出时间。要不然，船跑得再快，也没有敌人军舰的炮弹快。”
他把崔先生推上讲台，说：“你是学航道专业的，又是数学高材生，可不能往下面坐，我们要靠你领着大家一起解题呢。”
崔先生站在那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你听到的情况和实际不符，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。”
“这不太可能，你还不知道我是搞情报的吧？”解夏认真地看他一眼，自负地说，“就说你的名字吧，我晓得为什么叫‘先生’，因为你是早产儿，属于提前生下来的；再说，你那个建委会的好朋友龙科长，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吗？”崔先生这时把嘴张得像一个喇叭口，听他的下文。
“郎舅关系。对，他就是我的大舅子。”解夏说，“我本不想说的，是你逼得我，所以，我对你知根知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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