蓦然，见一双眼睛长久地默默地注视着我，她像闪烁的星辰一样照亮了我黯淡的心，像清清泉流一样滋润了我枯索的灵魂。
我的安琪儿，我的小天使，我的小咪咪，从天而降了。
她身材娇小，而又像水晶人儿一般透明，像小猫咪一样柔顺。我避开“同窗”“探照灯”的监视，尾随着她去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，一个无人认识我的舞场的一角。她停住脚步，回头巴望着我，同时缓缓地举起了玉臂，像小女孩面对严亲一样，既羞怯而又满怀着期待。我那如沙漠一样干涸的心湿润了，我那似废铁一般坚冷的灵魂温柔了——纯真，莹洁，企盼，唤醒了我沉沦已久的天性。我揽着她的纤腰，拈着她的玉指，与其说是跳舞，毋宁说是彼此在传递着怜惜。她很少言语，尖尖的下颔仰望着我，俊眸清幽，有少女的稚气，更有圣女的贞洁。她似乎并未把我当成年青的男人，而是视我为神圣的天父。她企盼着爱，然而似乎更多的是在寻求依托。上帝呀！两三年来，我深觉自己是一只被猎人追逐的小鹿，心怀畏怯，我像一个始终匍匐在地的皂隶，无时无刻不忧心主人的皮鞭落到头上，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为渺小，卑怯，忧愤，而她居然如此仰视着我，虔敬着我——难道在她的眼里，我就是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？既有性感男人赤裸裸的体魄，又有神圣天父悲天悯人博大的胸怀？在她面前，我竟觉得自己高大起来，威重起来，神圣起来，刹那间，我，一个大写的人，一个七尺之躯的男人，复苏了自己的尊严，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……
在妇孺面前我雄豪起来，在弱小面前我强大起来——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，还是人性的复归？
……曲终人散，她留下了希望：“我，在校医所……”她说。
是不是再去见她，我踌躇了整整一周。我还是去了，是带着在树干上蓄意撞击的创伤血流不止去的。她惊讶地望着我的眼睛，疼惜地抚摸着我的膝盖。用她温柔的小手为我消了毒，敷了药，包上纱布，欲送未送，而她眼中依依的恋情却长久地留在了我心的深处。没有了舞会，没找到进一步自残的方式，没有了再次见她的借口，更没有无视人言的勇气，唯有心的自虐。为了激励自己，在图书馆阅览室的角落，在僻静的林荫深处，在风雨敲窗的午夜，我反反复复默诵着泰戈尔的《信息》：
若隐若现的黎明还没能
撕开那边的密雾。
没有一线光明历尽险阻
照亮我们阴暗的牢笼。
但是，能自由展翅的鸟儿呵，
请不要守着我们相对啜泣，
你应该冲过险恶的黑云，
高声叫出：我看见了太阳！
是的，我看见了太阳，然而你我之间还横着“险恶的黑云”，何时才能“冲过”啊。
曾几何时，我们失去了爱的权利：我们不能爱自己的志愿，爱自己想读的书，爱自己的生活方式，爱自己渴望的女人……我们为爱而战栗，为爱而恐惧。命运呵……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又在我心中响起：“嘟嘟嘟、得——嘟嘟嘟、得——”对抗的旋律——渴望与恐惧，激烈冲突，频频不止。
沉沉此长夜，
风雨声重重。
辗转复俯仰，
忧心何忡忡。
秋日迟迟，长夜漫漫，我终于冲破了心的魔障。一天傍晚我踅进校医所，趁无人向她递上我的“条呈”。就在那个周末，我们在舞凤山麓约会了。
曙色初露，即使在这大早的时辰，在这游人罕至的僻野，我们仍不敢停留。我们迅速爬上山顶，潜入到密林深处。她像屈原的“山鬼”，在藤萝间娉婷，望着她，我充满了遐想；她像蒲松龄的“狐仙”，在草莽中窜伏，我紧追不舍。当我捉住她的小手，而又似一只温顺的猫咪偎在我的怀里，静静地任凭我的爱抚。鸟雀在树梢啼鸣，晨雾在林间飘浮，清新的山气沁入我们的心脾，玫瑰色的朝晖激发着我们的憧憬。爱恋中的人儿呵不知流光暗度，肚子咕嘟咕嘟频频抗议了，我们才手牵着手徐徐下山。
“站住！”
一声大喝，一个持枪的民兵已窜到了面前——他腰杆上还吊着一根绾起的麻绳。
小咪惊慌失措躲到我的身后。
“你们在山上干啥子！嗯？”
“没，没干啥子。”我说。
“孤男寡女的没干坏事？”
“什么事也没干，我们是爬山……”
“我看你是在爬人、爬肚皮、扒裤子呢！”
他一口接过去，污言秽语一串串从他肮脏的嘴巴里喷了出来，同时挤眉弄眼显现出意淫的快感。
面对野蛮的人，无理可讲，忍辱含垢，我只有沉默。
“咋个不开腔！哑巴啦？我们民兵一抓阶级敌人，二抓盗窃犯，三抓流氓犯罪分子。我看你们就是……”
“不！我们是……”我没敢说出我们的身份，学校知道了怎么得了！
“是什么？不说，押到公社去审讯怕你们不说！”
没想小咪从我背后一下窜了出来，双膝跪地苦苦哀求：
“大哥放了我们吧，大哥放了我们吧，放了我们吧……”
血气直冲脑顶。我一手提起小咪，一拳直向那家伙的脸孔揍去。牛高马大可能没吃饱饭，几个偏偏竟歪倒在了地上。见他晕晕糊糊软软沓沓，我趁势解下他腰间的麻绳，把他结结实实绑到一棵树上，耙拉一把茅草揍进他的嘴里，拉起小咪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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