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停，两匹灵马和韩烬也得跟着停。韩烬拽住马，对上江亦捷有些奇怪的眼神，登时拧起眉头：“你看我做什么？走你的路。”
江亦捷赶忙道歉，又转回身去，继续前行：“师兄恕罪，我听身后有响动，以为是有人路过，想是我听错了。”
韩烬牵马跟上，没搭他的话。
江亦捷也埋头走路，心里琢磨半天，没有再问一次。
话头就此叉开。
韩烬说江亦捷“温吞软弱”，但他的语气和面上都不带贬低与嘲讽。再想韩烬与严子崇相处的模样，也总是爱搭不理，嘴上说得难听，可谁会认为他们不是好友？
江亦捷舒一口气，垂下头，眼睛微弯，露出了个安慰般的笑容。
且慢慢相处吧。
“师兄看，我们快到了。”江亦捷侧过脸，为韩烬遥指高处。
再陡峭的山路，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。
山间日光清透，薄雾将散，透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梯田，如蜿蜒缎带，一层一层的环饶在山上。苍翠绿意间，有稀稀落落的几间褐色村屋。
江亦捷的母亲林氏，自幼家贫，少时被卖进地主家做婢女，靠着主人怜惜，学得识字记账，嫁了老实本分的丈夫。可惜太平日子没过几年，战乱起后，国破夫亡，她孤儿寡母地带着江亦捷讨生活，半生就将清贫富贵、生生死死全都见识过了。
林氏记着地主家的做派，教养江亦捷就与寻常村妇不同。
她在镇上买别人不要的旧书，用带乡音的蹩脚官话教江亦捷识字。春秋季节，江亦捷不受寒伤所苦，就牵他去一位落魄书生家读书，起早贪黑的，没落下一日功课。
她出身低，教不成江亦捷做人中龙凤，好歹也没让江亦捷和村中其他小孩一样混成泼皮顽猴。
一介乡野妇人，与孟溪微云泥之别，但她通情理，识大体，爱子之心真真切切。孟溪微就是看清这一点，才会让本该斩断尘缘的江亦捷留着这丝牵绊。
二人牵马到达时，林氏正在屋内做绣活。
听到马蹄与人声，她开门察看，见来人长着江亦捷的样子，眉眼间一派柔静，衣袍素白，不染世俗尘埃，不由脚软眩晕，扶着门框不敢相认。
“你……你可是亦捷？”
江亦捷快步上前扶住母亲，温声道：“是我，儿子回来看您了。师父仁厚，还让师兄陪我一道前来，您看，这位是韩师兄。”
“好，好……”林氏扶着儿子的手，晕头转向地看向一旁的韩烬，目光落在他剑眉星目的脸上，瞬间就忆起两年前雪中浅笑的孟溪微，想起她抬手间就治好江亦捷的神通。
林氏脑子打结，先是随江亦捷喊了两声“师兄”，后又醒悟过来，一叠声地喊“仙人”，反反复复说：“请仙人屋里坐，屋里坐。”
林氏半生操劳，个头瘦小，背部微微佝偻，面色黑黄，已有白发和皱纹。她穿着灰扑扑的麻布衣裳，手肘和膝盖各有两处针脚严密的补丁，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头巾包着，是一眼望得见的清贫。
她看韩烬惊为天人，韩烬看她也稀奇得很。他从不与凡人接触，也从来都对凡人视若无睹，偏这不是旁人，是江亦捷的母亲……
韩烬望一眼山顶。此山高耸，顶处草木葱郁，已经没有住户。他道：“你们母子相聚，我不便打扰，到了归还之**再来山顶寻我。”
“师兄？”没等江亦捷回应，韩烬就转身走了。
“这……”林氏慌了手脚，“是不是我说错话了？”
江亦捷摇摇头，安慰道：“无事，师兄孤傲，独处要自在些。”
“那也不能叫仙人住在林子里啊？你、你快去请他回来……”
“您放心，先进屋里坐。”江亦捷一边劝，一边将母亲扶进屋内，好生安抚了，再到屋外安置两匹灵马。
他望着高处的山林，已经遍寻不到韩烬的身影。或许……这一路上韩烬早就厌烦了，现在能独自一人走开，心里不知有多畅快。
不要急于一时——
江亦捷劝着自己，在门前站了许久，终究没有去追韩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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